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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00后围棋“三冠王”丁浩:与AI下棋,能帮我冷静下来

5岁接触围棋,13岁定段,一路从家乡山西大同行至太原、北京、杭州……丁浩凭着天赋和实力,在20岁出头的年纪拿到了世界冠军,后来又成为首位进入“三冠王”行列的00后棋手。他说自己是个享受赢棋乐趣的人。

目前公认的“世界围棋第一人”申真谞也在近日澎湃新闻的采访中谈到,中国有很多优秀的棋手,但能和他战至最后一刻仍然让他倍感压力的选手只有丁浩。

近日,在上海,丁浩与申真谞对弈现场。 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何锴 摄

平均到一年的时间里,丁浩每天跟AI下三盘围棋。偶尔把AI的算力调低的时候,他才有些许胜算。

AI的极限和局限,对他来说都很熟悉。AI是不可战胜的对手,它的算力波澜不惊地摆在那里。而AI又是一个不太均衡的选手,“某些方面强,某些方面弱”。这听上去像个悲剧,人向机器学习,却永远无法超越机器。

抛开人与人之间的争强好胜,丁浩说,他们这一代棋手已经习惯了AI的存在,与AI下棋反而能帮自己冷静下来。

有人说,AI的出现让围棋变得索然无味了。丁浩却觉得,“人类有了汽车,但我们仍然需要百米比赛,仍然需要博尔特,我想围棋比赛也是这个道理。”

即便用AI训练棋艺,能记忆三四十手已是极限,在真人对弈中,三四十手后怎么下仍然仰赖个人的算力、心态和风格。棋手的算力也看年龄,30岁前后是巅峰期。

对2000年出生的丁浩来说,眼下更重要的是,想要在生活中“消解竞技性”,希望能“平衡生活中的人格和下棋时的人格……平和一点,能走多远就走多远”。

对于被视为“中国围棋未来的领军人物”,丁浩说有压力,他希望能够自由一些,作为运动员都想成为世界第一,但这不是他人生唯一的目标。

【以下是澎湃新闻记者和丁浩的对话】

澎湃新闻: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围棋的?

丁浩:我从5岁开始接触围棋,当年我的父亲喜欢看围棋比赛,受到了聂卫平老师擂台赛的影响,把围棋当作了自己的爱好。上小学之后,我的父母就给我报了兴趣班正式学习。可能是我性格比较争强好胜吧,我一直很享受吃别人棋和赢棋的那种乐趣。我觉得下围棋时候的我和平时的我心理状态是完全不同的,就像在体验两种人生。

澎湃新闻:你从学习围棋到走上职业道路遇到了哪些压力?

丁浩:我从学棋、定段到走上职业道路都还比较顺利,更多的压力来自于我要走出我的家乡大同,我的父母要带着我去太原、北京深造,有租房子、交学费等经济压力。我记得有几次我父母都觉得已经坚持不下去了,已经开始借钱来资助我学棋了。他们非常辛苦,不过最终我的父母和我都坚持了下来,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

丁浩在大同古城墙上散步

澎湃新闻:从小离开学校去学习围棋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?

丁浩:其实我还挺喜欢这条路的,从小我就不是很喜欢学校里一板一眼的学习氛围。我成绩一直不错,听课的时候会觉得有点浪费时间,比如数学课,很多题目我其实看一眼就会了。我就觉得应该去学习一些其他东西,做一点不一样的事,围棋在那个时候给了我这个机会。

澎湃新闻:你什么时候正式以职业运动员的身份开始比赛?

丁浩:2016年,我正式开始在围甲(中国围棋甲级联赛,世界顶级围棋职业联赛)比赛,当时下一盘棋能赚差不多2万块钱。按我当时的水平如果正常发挥一年可以赢七八盘棋,奖金就可以养活自己了。

澎湃新闻:你成为职业棋手后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?

丁浩:明显感觉这项运动变得无聊了,同时也觉得围棋这项运动和我的关联度更紧密了,比如要靠它赚钱。围棋现在已经彻底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,不论以后我做什么,我都不可能忘记围棋。

澎湃新闻:去年的“三星杯”你拿到了个人的第三个世界冠军,并且击败了申真谞,当时是什么感觉?

丁浩:我觉得这个冠军是我目前拿过最意外的一个冠军。当时赛前其实我状态很差,一直在经历感冒和发烧,赛前我想的就是通过比赛来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,顺便找找比赛的感觉。最后一路过关斩将拿到了冠军,感觉像是上天的眷顾。尤其是我在8强战中和申真谞的那盘对局,也是我目前职业生涯里难得的好局。我和申真谞在那盘棋里都下得很好,是非常高强度的一次对抗,我最终获得了胜利,是一件非常爽的事。我觉得那盘棋下完后,拿不拿冠军已经无所谓了,对我自己来说已经完成了一个很大的突破。

澎湃新闻:所以击败申真谞对你来说意义重大?

丁浩:是的,之前在正式比赛中我对申真谞的战绩是5连败,虽然我之前也拿到过两次世界冠军,但总会有人对我提出质疑,说我这两个世界冠军都没有遇到申真谞,含金量不够高。所以战胜他的比赛对我来说确实意义非凡,也很扬眉吐气,因为他就是我目前最想战胜的对手,最后拿下冠军的感觉反而没有和申真谞对战那么强烈。

澎湃新闻:申真谞似乎是现在世界围棋界公认的第一人,你怎么评价这个对手?

丁浩:我最早跟他下棋应该是2019年,一年跟他下了6盘棋。当时战绩是2:4,在棋局上也算是有来有回。同年,我拿到了国内第一个冠军,获得了围甲联赛的MVP(最有价值选手),而他已经进了好几次世界大赛的决赛。那时候,我觉得我跟他的差距反而要比现在稍微小一点。但后来,我感觉自己逐渐要被他甩开了。我觉得自己在天赋上不会比他差,但在用功程度上一直不太够。

我觉得他是一个心无旁骛的天才,他的生活中好像只有围棋。我觉得我似乎做不到,我的性格没法只做一件事,但从另一个方面想,可能我的人生体验也会丰富一些,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遗憾,也挺好的。可能和申真谞相比我是一个“不够努力的天才”。

澎湃新闻:你在职业生涯过程中有视为偶像的围棋运动员吗?

丁浩:没有。我从小甚至都不太理解人们为什么会崇拜另外一个人,我没有偶像情结。包括现在我可能会有喜欢的音乐人,喜欢的歌手,但是我不可能去崇拜这个人,我最多是喜欢他的作品。

澎湃新闻:很多人说,AI的出现让围棋甚至所有棋类运动都变得没意义了,你怎么看待这种观点?

丁浩:我不同意这种观点。我之前看到过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,汽车发明以后我们已经拥有了速度远超人类的工具,但我们仍然会关注运动会的百米大战,我们仍然需要博尔特这样的运动员,我认为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围棋。当年阿尔法狗的出现,AI和人类的围棋对战变成一个很热的话题,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现象,让更多人有一个新的视角去关注围棋。

澎湃新闻:你平时会和AI下棋吗?

丁浩:我现在日常的训练其实都是和AI在下棋了,包括我们现在这一代的棋手大部分人比赛之外都在用AI进行训练。老一代的棋手很多人对AI的态度可能会比较抗拒,比如当年李世石在败给阿法狗之后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,受到了非常大的冲击,但我们这一代棋手已经习惯了AI的存在,并且开始试着去利用和学习AI。人可能出现失误后,受到心态的影响会连续出现失误,但是AI不会,跟它下棋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帮助你冷静下来。看一下跟AI对弈之后,它是怎么处理这个残局的,其实对我们来说也有一些借鉴。

但我也发现一个现象是新一代的棋手可能越来越缺乏自己的风格,我也不知道未来发展下去是好是坏。

澎湃新闻:现在很多人会对你寄予厚望,把你当成中国围棋未来的领军人物,会感到压力吗?

丁浩:确实会有压力。其实我本身也不是很乐意听到类似的话,现在在很多场合大家都会这么和我说,但过多的提醒和鞭策其实也会让我觉得不太自在。我还是希望我能够更自由一些,因为一个人的能力和努力都是有限的,我觉得我能够尽力就好。很多人对我的期待可能是成为世界第一的棋手,作为运动员谁都想做第一,但我不会期待这就是我人生唯一的目标。

丁浩在失利后难掩沮丧。

澎湃新闻:你刚刚说小时候你喜欢上围棋是因为性格里的争强好胜,但现在好像你又在有意识地消解这种胜负欲,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?

丁浩:从这么多年参加围棋比赛的角度来说,我悟出一个道理,当我越不重视的时候反而我能获得更多,之前我参加比赛,当我想得越多,下棋的招法就会束手束脚,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去想,反而能发挥出最佳的状态。当然这也只是我目前很模糊的一种状态,但确实是我真实的经验总结。

面对失败往往比如何面对胜利更加珍贵,进入比赛状态后的我是充满攻击性的,要步步为营,要利用对手的每一个破绽去击败他,但生活中的我在努力消解这种竞技性,我们在生活中应该柔和。

澎湃新闻:平时生活中喜欢玩什么游戏吗?

丁浩:最近玩游戏比较少,之前喜欢玩单机游戏,主要是国产的,比如《仙剑奇侠传》这种比较老的游戏。也会玩一些国外的单机游戏,像《最终幻想》这类。我不玩网络游戏,因为我觉得单机游戏有点像在看书或者电影,有预设好的剧情,参与感会强一点。我很讨厌纯粹的感官娱乐,就像超级英雄类的电影,我小时候可能会感兴趣,但上学后就不太爱看了。

丁浩在书店看书

澎湃新闻:很多人会说现在围棋包括很多其他的棋类运动,影响力都在走下坡路,你怎么看?

丁浩:围棋的观赏门槛确实有些高,而且围棋比赛一盘棋往往耗时很久,不太能被当下流行的短视频去解构,也不是很适合现在的大众传播,所以在流量方面可能确实受到一些影响。

但更多人提起围棋还是会觉得有光环,作为职业棋手我其实并不担心围棋会变成一门特别冷门的运动,因为这个圈子本身也就不大,整个圈子的体量和发展还是很稳定的,而且围棋本身还具备很多文化属性,这一点也是不可忽略的。

澎湃新闻:未来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有哪些规划和想法?

丁浩:未来的事情其实我还真没有考虑太多,目前能想到的就是我努力比赛,认真下好每一盘棋,取得更好的成绩。如果说到更长远的未来,我觉得我可能不会选择做围棋相关的工作,不会像很多职业棋手在退役后去开围棋教室或者做围棋教练。

其实除了围棋我在生活中还有很多喜欢做的事,比如我很喜欢音乐,很喜欢看电影和读书,还喜欢玩游戏,我不想给我未来的人生设置很多条条框框,我希望现在能努力给未来积攒更多自由的资本,等到了可以选择的那一天,我可以凭自己的心愿去做想做的事。

海报设计:祝碧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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